小小一家店终归不够好玩,阿生在无事可做之后在苏月娘的允许下到街上喊了几个玩伴聚在月娘小吃店门口玩耍。
午后没什么客人,许东山洗完了碗便同苏月娘一起坐在堂屋里盯着门口的那几个小孩看。
“诶……问你件事……”苏月娘给许东山倒了一杯热茶。
“你说。”
“阿生家里就只剩下红姑伯母了吗?他爹娘呢?”从前苏月娘就好奇这个问题,可她一直忍到和红姑阿生熟了之后才问出口。
许东山大手握着小小的品茗杯,一口将杯中茶饮下,滚烫的茶水一路从口腔烫到肚子里,许东山眉头紧锁,待灼烧感轻了些才回答苏月娘的问题。
“阿生的太公和我阿公是亲兄弟,阿生也算是我堂侄……当年阿生的娘月子还没出就得病没了,阿生他爹在阿生半岁的时候和我一起上了战场,在最后一次见我堂哥的时候,他还开玩笑说要是他回不去了,让我认阿生当干儿子……”
说到这儿,许东山沉默地低下头。
阿生的爹说完那话后,死在了战场上,连尸身都没能带回泉州。
苏月娘听此,满心难受。
她旁的也做不了,只能再给许东山添茶。
许东山大概是将苏月娘当成了和许春喜一样的妹妹,便难得多说了一些:
“当时为了给我爹治病,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在别人都冷眼看着春喜一个人为了生计奔波的时候,是红姑伯母咬着牙给我家搭了把手……”
救急的恩情如山重,许东山这才会对红姑和阿生如此关照。
再反观隔壁的许二福和李金花,分明是许东山的亲二叔二婶,许东山对他们的态度却是不温不淡的,想必在许父和许春喜最无助的时刻,他们夫妻二人选择了冷眼旁观。
苏月娘也经历过父亲病死,可她却没有许春喜那般幸运,还能有人搭一把手。
她身边的堂亲总是以她只是个女子为缘由,抢走了她家的钱和地……
屋里的两个大人各自神伤之时,玩得满头大汗的阿生跑了回来。
“月娘姑姑,我渴了……”
苏月娘中断了神伤,马上站了起来,“外头日头这么烈,你去喊你的玩伴一起进来喝水吧!”
对于小孩子来说,茶水味道苦涩,没有多少人愿意喝,所以苏月娘和许东山回厨房准备点别的招待这些孩子。
许东山找了六个杯子,倒上冷却过后的水,正打算端出去,苏月娘制止住了他。
“难得有小客人过来,弄点糖水得了!”
于是,许东山看着他大方的头家往水里加了白糖,甚至还用碟子盛了几块被敲成小块的□□糖搁在他托着的托盘中。
水送出去时,阿生已经领着他另外五个玩伴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正中的那块桌子边。
阿生的玩伴们没怎么见过许东山,他们看到额角有条刀疤的许东山,心里有些犯怵。
阿生好像看出了玩伴们的胆怯,连忙道:“这是我干爹!我干爹是镇上做东西最好吃的人!”
苏月娘在阿生边上坐下,从盘里取出水杯分给孩子们。
“你们东山伯伯还给你们准备冰糖了!都别客气!”
孩子们都爱吃糖,一听糖是许东山准备的,大家看许东山的眼神都变了。
许东山看了苏月娘一眼,苏月娘喊他坐下,“许大哥你别干站着,坐啊!”
许东山只好浑身不自在地在空着的那边坐下了。
看着一桌叽叽喳喳的小萝卜头,这感觉还挺新奇的。
桌上也就热情好客的苏月娘在和孩子们聊天,许东山百无聊赖地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苏月娘和阿生身上。
同时,他还在心里感慨,世上怎会有苏月娘这般跟谁都能聊得来的人。
有个看起来比阿生大的孩子喝了汤水吃了糖块后,心里最后那一点点害怕也都消散了。
他盯着许东山看个不停。
许东山被盯得难受,也只好看他。
大眼瞪小眼,小孩忍不住了:
“东山伯伯,我问你个问题。”
“说。”
小孩咽了咽口水,大胆发言,“为什么你只看月娘姑姑,她是你媳妇吗?”
许东山,“……不是。”
虽然孤男寡女每日形影不离地在一起干活,总会传出一些不好听的话来,但许东山听了还是觉得不舒服。
他一个大男人听了倒不会少块肉,但是苏月娘一个小姑娘还没说亲,听到这话难免不会被吓到。
许东山补充道:“这种话不要出去乱说。”
把他头家吓跑了,谁带他挣钱?
后面那句话语气有些重,好不容易胆子大点的孩子都被吓得不敢说话了。
苏月娘笑着安抚道:“你们都不理他,他也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和阿生说话,所以啊,你们多理理他,别让他这么孤单!”
小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在阿生的带动下,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和许东山说起了话。
许东山哪哪都好,就是不太会应付人,大人他都应付不来了,更何况一群小孩?
于是,他被迫硬着头皮给那些小孩回话,苏月娘看他如此手足无措,乐得差点笑出声。
后来,在大户人家里干完活的红姑来接走阿生,孩子们这才散了。
许东山累得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苏月娘忙倒水犒劳他,“辛苦许大哥了,许大哥多喝点水!”
许东山摆摆手,“以后他们再来,你自己招待吧。”
“好吧……下回他们再来你就躲到屋里去睡觉!”苏月娘支着下巴,看着孩子们喝剩下的糖水,脑子里浮现出了一样闽南人夏日常食用的一道甜食,“天这么热,大家都不爱喝热汤,你说我们卖点凉的如何?”
说起卖新菜,许东山精神了一些。
“说来听听。”
“咱们可以卖石花膏!这两天我去街上买菜的时候,都没看过你们这儿有挑担卖石花膏的!”
许东山略一思索,“石花膏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我们卖石花膏可能只能赚上一点辛苦钱。”
“我们可以只卖三天石花膏试试水,如果大家喜欢,以后我们可以熬一点其他的料添在里边一起卖,这样也能多挣一些!”苏月娘脑子转得快,这才一小会儿,就想好了要怎么做石花膏生意。
“既然如此,找到海石花就开始做吧。”
——
如许东山所说,海石花并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总卖海货的海女们并不会特意携带晒干的海石花出来售卖。
苏月娘起了个大早问遍了整条街的海女,才从一个惠安女手上买到了一两多一点的干大海石花(1)。
……
送走了早上的客人后,苏月娘便钻进厨房开始制作石花膏。
阿生惦记着这口又凉又甜的石花膏,便就跟在苏月娘身边看着。
海石花顾名思义是海里石头上生长的花草。
海味自带海腥味,海石花也不例外。
为了妥善去除海石花里的腥味,使石花膏有最好的味道,苏月娘找了点酒撒在已经洗得水清无杂质的海石花上,再倒上两瓢水浸泡两刻钟。(2)
给海石花去腥之后,许东山已经在大锅里烧好了水,苏月娘再次淘洗海石花后,便抓着那一坨海石花,丢到沸水里,用大木勺将海石花推均匀。
海石花被裹挟在沸腾的水中翻滚,并随着沸出的大水泡四处游动。
一时间,才一两多一点的海石花飘得跟有一斤似的。
苏月娘往锅里倒入一小勺米醋后,便将看锅的活交给了许东山。
海石花需得不断沸腾搅拌,才能煮出胶质。
将近半个时辰过去,苏月娘再次回到厨房,与许东山一齐将海石花捞出锅,余下一大锅浑浊粘稠的汤水。
海石花外形多细小分支,沸煮过程中,不少细支掉落在汤水中,并非漏勺能够捞起的。
这边需要再人工过滤一次。
待锅稍凉,许东山让苏月娘将纱布固定在大桶中,自己则用新滤布垫着锅耳,将沉重的大锅提起,小心翼翼地将海石花水往滤布上倒。
他忧心倒快了,会烫伤苏月娘,愣是咬着牙,拎着十来斤的大锅弯腰慢倒那锅黄色的海石花水。
倒完海石花水,苏月娘没让许东山再费劲将大桶提到案台上去。
大桶合海石花得有六斤多,苏月娘累得够呛。
她想过将海石花扎在布包里煮,但那样又难以将胶质煮出,所以,他们两人还得辛苦一阵了。
……
临近正午,那一大桶海石花水已经完全凝固了。
二人合力将石花膏倒到大盘里趴着,这石花膏浅处透明,深处便只能瞧见一团暗黄,用手拍一拍,这团石花膏还一弹一弹一晃一晃的。
泉州人吃石花膏,多喜欢将石花膏刨成细条食用,索性家中有擦菜头的刨子,不然这五斤多的石花膏得切得人头晕眼花。
此时还没客人上门,苏月娘就先给自己和许东山、阿生各刨一碗试试。
苏月娘每碗各放一小把石花膏条,和一小勺用白水稀释过的蜂蜜,最后倒上一大杯用井水冰镇过的凉水调和一番。(3)
原来外头玩耍的阿生掐着时候回来,正好碰上苏月娘端着石花膏出来。
“快坐下喝完石花膏凉快凉快!”
满头大汗的阿生和苏月娘道谢后迫不及待地趴在碗边舀了一勺冰冰凉凉的蜂蜜水送入口中。
阿生第一口没吃上石花膏,便只能在第二口多下点功夫用调羹将长长的石花膏弄断再舀上来。
苏月娘见此,决计一会儿把石花膏刨短一些。
暗黄色的石花膏擦成细丝就成了晶莹剔透的淡黄色,放在蜂蜜水中只能依稀看出一点长条形状。
苏月娘看着阿生露出满足的表情后才端着碗,用调羹捞起石花膏送入口中。
用大海石花做出的石花膏口感最为脆嫩,配上清凉香甜的蜂蜜水,炎炎夏日的烦躁与闷热好似顷刻之间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