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兵荒马乱的时刻,这熟悉的香味竟然让徐溪山狂跳的心脏略微安稳了下来,他又深深嗅了好几口,并未发觉如此姿态到底是有多么暧昧。话音一落,与他紧贴在一起的沈明庭突然浑身一僵。
下一刻,那股香味随着沈明庭的身躯稍稍远离了徐溪山一些,那湿润的布料也离开了徐溪山的口鼻,转而让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两人之间的缝隙。
徐溪山稍稍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径有多可怕了。
哪有一个男的靠在人家身上说另一个男人香的!
徐溪山退后几步,背靠着坚硬的石墙,微微偏过头去。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很忙,就比如现在,他左扣扣石头,右踩踩地,随后强行把话题拉回正题:“现在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沈明庭突然把他拽到了哪里,徐溪山眼前一片漆黑,就算距离如此之近,也只能看清眼前人的身形轮廓,表情神态一概不知。
沈明庭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居于此地的妖怪现身,方才施法,引起了洞内的震动。”
他的声音压得十分低沉,徐溪山不由得也降低了分贝,两人在这窃窃私语道:“那卢杏和你弟弟呢?”
沈明庭摇了摇头:“不知。”。
“我们得赶紧找到他们。”徐溪山顿时紧张起来,本能地伸了下腿想赶紧出去,但这一伸,又刚好碰到了沈明庭的小腿,就像是轻轻踢了人家一脚,徐溪山又讪讪地把脚缩回来了。
“不要担心。”沈明庭似乎将他焦急的情绪全部捕捉到了,“修炼之人耳清目明,沈诀反应极快,不会有事,肯定与我们一样,在某处避难。”
“噢。”半响,徐溪山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依稀看见所在之地的大致形状,他们此刻正在山洞的一个狭小角落内,有一块巨大的落石挡在他们之前,将二人的身影遮盖得严严实实,但石头与洞壁所形成的夹角要装下两个大男人实在太过局促,徐溪山只能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眼观鼻鼻观心。此刻二人微微侧头,透过狭长的缝隙,便能依稀看见洞内潭边的部分光景。
恰在此时,“咚”一声,徐溪山定睛一看,一条黑色的东西突然伸出水面,拍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浪花。
徐溪山睁大了眼睛,将脑袋凑得更靠近了缝隙一些。
下一秒,“啪”,徐溪山脑袋的天灵盖传来一阵剧痛,登时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毫无防备地撞石头撞了个爽。
他那一声本能地“啊”还没呼出来,嘴巴上就覆盖上了一个温暖的东西,把他的声音掐灭了。
徐溪山眨巴眨巴眼睛,意识到了,那是沈明庭的手。
沈明庭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他慢慢将手放下,在黑暗之中看着徐溪山。
他愣了几秒,随后终于是没忍住,表情十分精彩地用气声说道:“我草啊,太痛了!”
本能地,他想用手摸一摸,但很可惜他的手现在被压在下面,根本拿不上来,只能一直皱着脸忍痛。
就在徐溪山闭着眼想等这股宛如脑震荡的感觉过去时,沈明庭没有被限制的手伸了过来。
然后,轻轻地摸了摸徐溪山被磕到的地方。
这一摸,徐溪山是彻底愣住了。
他从小学过后就没被人这么摸过了,这样的感觉很奇怪。
“女不能摸腰男不能摸头”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内化于心外化于行”。被其他人摸的时候,他除了恼怒就是恼怒,但现在那疼痛的部位被沈明庭轻轻抚过,袖中一抹香气一直萦绕在他的脸庞,徐溪山除了恼怒之外,竟然可耻地觉得有些舒服。
徐溪山轻轻咳了一声,沈明庭手一顿,放回去了。
“小问题,小问题,别摸了。”徐溪山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来——瘆得慌。
讲实话,真是太羞耻了。
徐溪山转过眼神,但他又不能对别人的好心说太强硬的拒绝,沈明庭就是单纯人好,看自己手脚不方便,给自己弄弄,徐溪山这么想着。
徐溪山脸朝着缝隙,转移了话题,轻声道:“你刚刚看见了吗?”
沈明庭轻轻点头:“略有所感。”
“别略了,凑近点,看仔细。”徐溪山示意他往下更靠近缝隙一点。
沈明庭照做,身子略微下压,湿润的身体再次挨在了一起,浸透了一些徐溪山的衣裳。尽管这个人湿漉漉的,但浑身却格外滚烫,充斥着独属于年轻人的气息,哪还看得出几个月前那要死不活的男鬼样子。
一滴水从沈明庭额上落下,滴在了徐溪山的鼻尖上。他咽了一下喉结,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要那样说,此刻他只能祈祷沈明庭的“耳清目明”不要那么清那么明,不要让沈明庭听见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狂跳的心脏。
这一动作,两人的目光都能将石缝之外的景色看得清清楚楚。
盯了好一会儿,方才那一幕都没有再出现。徐溪山刚有些疑惑,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只一瞬,就见那潭水之中又出现了阵阵波澜,这一次不仅仅只是在水中有所动作,一条极大,足有半人长的黑色的鱼轻巧地“滑”上了岸。那在陆地上畅通无阻,仿若滑行的姿态哪里看得出那是一条鱼,若不是那长长的鲶须以作区分,所有人都会以为那是一条黑色巨蟒!
徐溪山喉间一紧,就算在动物园,他都会完全跳过爬虫馆,此刻这么一个鱼不鱼蟒不蟒的怪物近在咫尺,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直往外冒,比看见黑疮病发作之人时的不忍还要更甚。
那妖怪蜿蜒着身子前行,腮边贴地,长须在空气中不断抖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突然,它一定。
下一个瞬间,它以极快的速度朝沈徐二人藏身之处袭来!
被发现了!
徐溪山头发炸起,正要起身逃离,沈明庭比他反应更快,一声长剑出鞘的铮鸣之声划过徐溪山的耳边,紧接着,那块把他们掩盖住的碎石应声而碎,全部被控制着朝那妖怪砸去。
另一边,一声利剑破空之声紧随其后,在一片片藕断丝连、高扬而起的水滴之中,徐溪山恍惚间看见一把剑插/在那妖怪的躯干中间,将它钉死在一堆碎石中间。
沈诀在前,卢杏在后,两人正默默站在妖怪之前,前者一脸意气风发,后者神色略显恍惚,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早看见了并肩站在一起的沈明庭与徐溪山,沈诀喜笑颜开地挥了挥手:“兄长!我厉害吧!”
沈明庭站在他对面,微微颔首,道:“不可大意。”
徐溪山招呼道:“你们没事吧?”
沈诀嗤笑一声:“我能有什么事,你倒是问问这个人,他都要被吓傻了!”
徐溪山听得极其不爽,正要发作,沈明庭淡淡道:“沈诀。”
沈诀立刻闭嘴了。
卢杏根本没在意沈诀是不是在挖苦他,眼神直接掠过了他的身影,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道:“真是吓死我了,徐大哥,沈大哥,你们没事吧?”
徐溪山道:“没事!”
接着,他微蹲下身,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起那怪物。它像是被一击毙命,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徐溪山摸着下巴:“这就是那个能用水让人致幻的妖怪?真的这么简单?”
映空从他的身边飞过,随后迅速地将它斩断为两截。沈诀抱手立于两侧,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切,也不急着把剑收回,道:“这么巨大的妖怪,也不知道妖丹会有多大。”
但等候了许久,那妖怪的尸体上一丝一毫动静也无,本该在斩断身体后便出现的妖丹更是迟迟不见踪影。
沈诀皱眉,上前几步,道:“怎么回事?”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想要把自己的剑拔出来,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剑柄的一瞬间,那把极其听命于他的长剑,瞬间跃起,刺穿了他的胸膛。
“!”
众人皆是一惊,徐溪山被眼前这幕震惊得脑袋一阵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一阵阵鲜血如断线的珍珠一般从沈诀身上滴落,他双目圆睁,张嘴欲言,但鲜血比话语更先喷出:“我......”
眼见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发展,沈明庭先有了行动。他上前一步,一把将剑从沈诀胸中拔出,鲜血顿时喷得更严重了。
徐溪山震惊地看着他,不可置信道:“你在干什么?”
对于一个被插中了命脉的人来说,此刻将剑从他身体里强行拔除,只会让他的伤势更加雪上加霜。
徐溪山一愣,沈明庭是这么冷血的一个人吗?眼见自己弟弟濒死都无动于衷?
不对。
徐溪山再次看了一眼眼前的局势,那条妖怪还原封不动地躺在原地,颜色较之前似乎变浅了一点,沈诀眼中满是痛苦与震惊,卢杏正用手捂住不断涌出汩汩鲜血的伤口,沈明庭面色似乎格外平静,眉目间霜雪之意较往日更浓。
妖怪的颜色正不断地被稀释、稀释,似乎很快就要变成一堆空气。
徐溪山脑中电光一闪,在沈明庭刺出的第二剑之前,冲至沈诀面前,摸出自己的口袋里揣着的银针,暗道:“对不起了!”
随即,他将银针精准地插/进沈诀的脑袋,沈诀顿时疼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脸色煞白地不停乱动,在地上扭来扭去,不断挣扎。
徐溪山把住他的头,大喊:“卢杏,按重点。”
卢杏脑子没有过多思考,直接就在沈诀的伤口上按了下去,沈明庭此时提剑赶上,在卢杏格外震撼的眼神中用映空钉住了沈诀的双腿。
电光火石之间,徐溪山眼神往那妖怪的尸体上一瞥,果然不出他所料,妖怪的尸体此刻已变得极其透明,下一秒就要消散似的。
他眼神微微移动,与沈明庭撞了个满怀,对方朝他轻轻点了下头,手上都不约而同地加重了力气。
与此同时,沈诀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尖锐刺耳,仿佛一只精怪在用力哭嚎,与沈诀青涩的少年声音简直判若两声。
沈明庭手上再一次狠狠用力,冷冷道:“还不出来。”
话音一落,一阵刺眼的白光从沈诀身体中迸发出来,妖怪的“尸身”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白魂从沈诀的身体里飘出,在空中逐渐化为了人形,而沈诀的伤口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不过几秒,就已经恢复了完整的肉身,血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刹那之间,洞中天地变换,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从耳边在四人耳边响起。
徐溪山再睁眼一看,四人正原原本本地站在原地,哪里还有刚刚混乱的样子?
沈诀仍是完好无损,只是面上如同卢杏一样,均是惊魂未定。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胸膛和脑袋,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卢杏亲眼看见那缕白魂出现又消失不见,道:“这...... 这是怎么回事?”
沈明道:“是幻境。”
卢杏吃惊:“幻境?我们什么时候进去的?”
徐溪山道:“我猜,是我们看到他的第一眼。”
空气中一阵沉默,那妖怪竟能在所有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把所有人拉入幻境,骗过了所有人,徐溪山是真的以为沈诀要死了。
卢杏又道:“那你们方才,为什么要伤他?”
沈诀咬了咬嘴唇,道:“破解幻境之法,有两种。一种是未被幻术之主附身的情况,可以自行醒来;如果被幻术之主附身,成为‘载体’,那么需要不断对‘载体’进行伤害,才能将其驱离肉/体。”
沈诀显然是第二种情况。
方才沈明庭第一时间发现了幻境,徐溪山见他格外反常,而妖怪的身体逐渐变淡,便隐约察觉到了其中的玄机。
卢杏道:“那......那如果我们没有破解怎么办?”
沈明庭道:“都会死在这里。”
众人一片沉默。
徐溪山问:“照你所说,要对你不断造成伤害,那为何要安排用剑刺你的戏码?这不就是幻术主人本身就造成了一次伤害,无形之中帮了我们吗?”
沈诀摇头,面色苍白,刚刚的一切把他的尖锐之气都给戳得偃旗息鼓了,他现在比刚见面时文静多了,似是不想再回忆。
沈明庭接着道:“幻术主人造成的不算。虽然他被刺是幻境,但如果没有外力进行干预,那幻境迟早会成真。”
言外之意,沈诀是真的会死。
沈诀的脸色更加煞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微偏过头,不知道是对着谁,还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