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陈诗报了仇,她便以媵妾的身份跟着队伍一同离开华纪。因是嫁与普桑太子,对于媵妾的身份他们并未有要求,朝颜在了解了诸多适龄女子身份与家中处境后,还带走了几个世家贵女。
鉴于大部分都是愿意离开华纪的,朝穆也不多插手此事,人选便由朝颜全权决定了。
衡泱泱盯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心中除去对阵仗之大的嫉妒,还有一抹势在必行的狠绝。心道:待你到普桑,定要你好看!
徐徐前行的华丽奢靡的车舆之内,朝颜与陈诗面对面相视而坐。车架平稳前驶,广阔无垠的景象从眼底缓慢划过,二人的心却不在那些美景上,有的只是摇摆不定,满面踌躇。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回,或许再也回不来,你真的想清楚了?”朝颜问她陈诗的同时,也是问自己。
那日提出要陈诗以媵妾的身份名正言顺离开时,她答应得很爽快,朝颜亦是怕她出于一时之快,日后会后悔。
哪知陈诗不以为然,不在乎道:“既选择了,便不后悔,殿下救下我这条命,我日后便是殿下的人,殿下为了华纪千里迢迢奔走他乡,牺牲自己的幸福,我身为华纪子民更是不能一个人躲在别处逍遥自在。”
“所以我愿与殿下一同分担,一同为华纪尽一份绵薄之力。”
朝颜微微一笑,柔声应下:“好。”
虽是嘴上答应了她,但朝颜心里还计划着待过些时日出了关隘,寻个机会将陈诗送到安全之地。
普桑国那龙潭虎穴她一人闯便好,陈诗心性如此纯良,绝不能卷入那等纷争中。
也不知交代给羽堇的事他办的如何了,舅父总来信问她在华纪是否安康,话里话外透着对她的关心。可朝颜隐约察觉出有时来信的口吻不像是舅父能说出来的言语。
为此她特意写了封回信去验证,验证来信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相信不日抵达燕国与华纪边境时,便会有答案。
*
遥远的边境,峮防。
尸身堆积成山,长矛如林散落满地,战场弥漫着黄土硝烟,旗帜随着凉风翩翩起舞,众兵沾着泥土的面上洋溢着淡淡喜悦,是一片厮杀后难得的平静。
历时半个多月,华纪与山匪之争,总算以娄卿旻巧妙的排兵布阵的获得胜利。
山匪因此战失去两万兵马,华纪也损失了一员得力大将与一万战士,山匪本以为战神太子不在便发动战争,不料华纪有娄卿旻这个军师在背后指挥,经此一战也不敢再随意发起战争。
双方各自死伤惨重,便很有默契地退回自己的地盘。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夜已深,峮防边境军营大帐里。
暮商带着信使送来的布帛进了娄卿旻的主帐,“大人,有一封燕国来信。”
“燕国?”一侧的少年疑惑接话,想不通娄卿旻为何与燕国人有联系。
话毕娄卿旻意识到什么,接过暮商手中的布帛打开一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普桑居然如此心急,背后操控之人到底是谁?他想干什么?”
缚若寒也知晓两国盟约互好联姻之事,在娄卿旻身后将信件看了个大概,言语间亦是震惊:
“要和亲的公主是朝颜殿下么?据我所知她比我小两岁,如今应是还未行及笄之礼,可他们普桑居然以冲喜为由让殿下提前去普桑小住,还要求日后婚礼一切从简。”
“这、这有些不合礼法吧!”
一侧男人沉默听着,不言不语。
缚若寒皱着眉看向娄卿旻,叹气道:“他们这不是在侮辱人吗?王上那样刚毅的性子居然就这样爽快答应了?”
“他们也不怕惹怒了太子殿下,届时太子去扒他们一层皮!”
缚若寒自幼便与朝饶一起长大,也是知根知底的玩伴,亦见过他宠爱亲妹的模样,如今普桑国的行为可谓是不给华纪面子,竟要求嫡公主出嫁一切从简。
纵使身为旁观人,缚若寒也快要忍不住给朝饶写信告状。
只不过他不知晓朝饶已经不在人世。
娄卿旻掌控全局,什么都知晓,有棱有角的半张脸隐在阴暗处,眼神情绪晦暗不明。
朝饶已死,日后便少了一个护着朝颜的人,他忆起那日二人在稷粮城分别之前的言语,心间莫名涌上一股伤感。
唯一挚爱的亲人逝去,她便是孤独一人面对这些豺狼虎豹了。
本就是公主的职责,照理说他应该冷眼旁观甚至主动做一个送她和亲的推手,可他如今却莫名生出强烈的不舍,不愿她嫁去那远在千里的龙潭虎穴。
许是二人曾相伴一年之久,已成好友知己,心中难免不舍。
也许是他心中那抹说不清道不明,不敢暴露的情愫,在暗中作祟,拼了命得与理智抗争。
他淡漠的情绪逐渐不似先前平稳,反而快要压制不住躁动起来。
“大人与公主也见过面,想必大人有什么好办法能阻止这场亲事?或者让太子殿下出面?”
他不敢让缚若寒看出自己心中所想与事情的真相,故而寻了为大局着想的、极妙的借口:“殿下重伤未愈,还在别苑养伤,不便出面。稷粮城稻种失窃,粮仓粮食也不富裕,此次与山匪这一仗耗费了不少粮草,王上答应普桑提前和亲于华纪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怎么说也是为我华纪奉献后半辈子的幸福,大人这话说得居然如此冷漠。您如此为华纪大局考虑,在下佩服,但话说起来,婚礼从简,那岂不是要委屈公主殿下了?”
“冷漠么……”
娄卿旻喃喃自语。
琉璃双瞳轻轻垂下,羽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盖住了他那充满阴霾的神情。
只有冷漠,才能将从前发生的一切都掩饰得彻底。
毕竟她马上要嫁人了。
日后便是天涯两隔,难有再相见之日。
更何况她是君,他是臣,君臣有别,他对她不敢有半分亵渎。
可他来峮防这段时日,每每想到那日稷粮城一别,朝颜那失落的眼神与面上戛然而止的笑,他便会问自己,当真如此冷漠,如此不在意么?
又听闻身侧缚若寒叹了口气,道:“见朝颜殿下的遭遇,我才明白,原来生在王室不是时时刻刻都自由的,不论男女,只要生在王室便需要为华纪谋求利益,这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如此看,我虽比不得殿下尊贵,但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我的婚事亦可自己做主。”
缚若寒一阵感叹过后,便自顾自回了营帐。
天已暗,娄卿旻却未燃烛,整个内帐一片漆黑。
暮商掀开帘布进来时被藏在暗处没动作的男人吓了一跳,迟钝良久,细声开口:“大人,眼下战事已了,峮防暂时安全。您若无事,便回去送殿下一程吧!此次一别,日后恐怕再难相见了。”
暮商见过二人相处时轻松的场面。
念着自家大人孤单多年的可怜事,又无意偷看到娄卿旻与姜贯和远在皇城的申鹤山大人来往的信件中,他对朝颜殿下的关心。
日日追问吃了何物,用了何物,休息如何,有没有人欺负。
暮商很好奇自家大人为何不直接给殿下写信。
一想到要被以男女有别的理由搪塞,暮商就不再多嘴。
他看破娄卿旻隐藏的心思后,一见到燕国与皇城的来信,便开始替娄卿旻做打算了,快马已经备好,若不眠不休,最多五日也能抵达燕国与普桑边境交界之地。送亲队伍每日至少休憩两次,如此算下来,自家大人定能赶上与殿下最后一面。
怕娄卿旻以不合礼节当理由拒绝,暮商特意道:“就当是替太子殿下送送公主。”
说到此处,暮商忽然惊叹一声,“对了,还有一物,是姜城主夹在布帛中一齐送来的。方才缚将军在,属下便没拿出来,看样子似乎是姜城主单独交给您的东西。”
说罢,暮商从暗袖中取出一个卷得很紧的布帛,弯腰递给男人。
娄卿旻于暗中拂袖接过,抚了抚上面的浮灰,而后染了半根蜡烛,走到火光前轻轻将其展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秀气端正的字体,他认真看着上面的内容后,眉眼顿了顿,手臂停在半空。
此物竟是……
婚书?
虽已经有几处丝线破败不堪,泛黄沾灰,上面的字却是十分清楚,容易分辨。
娄卿旻看清上面的字迹后,灵魂出窍般失神,愣在原地呆滞许久。
“两姓结亲,一堂缔约。同心同德,宜室宜家。谨以白首之约,书向鸿笺。愿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特以此证。——颜儿、小旻”
这是一纸婚约,看内容,是他与朝颜的婚约。
而他这二十年却从来没有看到过此物。
娄卿旻一字一句看完信件,居然是娄父娄母与姜贯兄妹四人在他二人还未出世时,被指腹为婚定下的婚约。只因后来娄太傅举家搬迁,元王后姜妤泉因难产而亡,这才导致二人的婚约不了了之。
当时知晓此事的只有姜王后兄妹二人与娄太傅夫妇,如今除去姜城主,其余三人全已不在人世,若是不提起,此事怕是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无人知晓。
这便会成为一个无人在意的秘密,永远埋藏在姜贯的心里。
娄卿旻不禁细想,姜贯,他是否已看穿自己心中那隐秘的感情,或者说他想与自己说什么?
夜里辗转反侧,身心皆十分清醒,没有半分困意。
脑中不断回想着二人去岁一年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将那缕剑穗拿至眼前,借着一丝月光静静端详、抚摸着。手心逐渐升起一抹温热,枕头底下是二人指腹为婚的约定。
姜贯许是早就看破自己对朝颜的情谊,故而送此物到峮防。
甚至说,眼下机会就摆在他面前,他依旧踌躇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
月上中天,已至深夜,燥气更重。
缚若寒梦中惊醒,他穿上鞋袜长袍,正要出门透透气,不料刚出来便见娄卿旻驾着一匹快马,直冲冲离开了帐营。
缚若寒看得一头雾水,忙不迭找到娄卿旻帐营,刚行至帐前边瞥见暮商慢悠悠出来,他连忙上前追问:“战事刚刚结束,少傅大人劳累许久,不在营地休息几日,如此慌张骑马出营地是要去做什么?”
“送别故人。小将军莫要多问,日后便知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