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修望着近在咫尺的元明月,心头酸得难过。
他是皇帝,皇帝却有的是不能做的事情,悠悠众口,积羽沉舟,群轻折轴。
他还能忍,还能继续忍,只要她在这宫里,只要他能随时看到她,便没什么不能满足的。
谁叫今生他们生到一个血脉里,如果可以,他真想换了一身的血,可又恰恰是这血让他登了帝位。
“快到姐姐生辰了,让我想想送给姐姐什么好。”
明月道:“不用送了,我什么也不缺。”
明月闷哼一声,那手下的字又写错了。如此一来,又是重复地揉搓成纸团。明月觉得自己的字太丑,干巴巴的,看着就悲从中来;文采也差,自己没读过什么书,只不过就会写几个字。
明月心生一计,转头对元修道:“陛下能否帮我找个字好文采也好的人来?帮我作完这篇碑文,就当是我生辰之礼。”
元修不情愿道:“用碑文做生辰之礼?还是别人的碑文?”
明月内疚道:“这是我欠他的。”
元修虽不甘愿,却也咬字道:“……好,我找人帮你写,一并追封他做个中郎将,以后你便再也不欠他。”
一座墓碑,一个虚名,便能抵消这条命?
那人命未免太不值钱了。
元明月知道的,她欠下的恩情,恐怕这辈子也难以得报。
明月不自觉地扣皱了手里捻出的新宣纸,压抑道:“……谢陛下。”
帝后大婚在即,宫闱里的男男女女都忙碌得不可开交。
元明月瞧着那些婢子内侍来来往往,或捧华服,或捧玉翠,光那绣鞋都送了二三十双,都是明月从未见过的华贵。茶具,碗碟,汤勺——金的、银的、玉的、花梨木的、紫砂的、朱泥的,也不知道到底能吃几个人的饭。
许是沾了准皇后的光,元修也派人给元明月送了套仿古兰汀青泥壶——她收的礼物太多,从先前不知所措,到今日仍旧诚惶诚恐,抓着都烫手。
她瞧着满屋琳琅,她活了二十多年都未曾见过这许多,就算是尔朱兆,也只是不露声色。偏偏时至今日,元修大张旗鼓,像是同样昭告整个朝堂殿陛,他有多么偏爱这位姐妹。
尽管,这本就是与他同生共死的姐妹。
金石玉器,元明月本就不关心,她于阁中频频望向揽月阁门口,关心着那位元修许诺过的,帮她修纂碑文的文人儒客。
明月趴在案上静静看着阁门,那门像只洞窟,将她包裹在洞穴里面。
明月叫上正擦着玉器的可玉:“三哥说,国舅府上建了座尼姑庵,我想去看一看。”
可玉将玉器放回原位,捏了捏手里的抹布。
明月又道:“我们去上柱香,捐点银钱,给陛下祈福。”
“那就去,”可玉不假思索,“我陪娘子去。”
明月倒着头自言自语:“建了座庵堂也好,至少不嘈杂,不会打扰到他的魂灵。”
她话音刚落,阁外一列内侍婢女又趋步而来,手里仍旧捧着礼盒,明月心头又心虚起来,总觉得自己受不起这样的礼。
她生来本就什么都没有,忽然一朝登天,令她好不自在。
打头的躬身长嗟道:
“问公主安——中宫娘娘说,她最近琐事缠身,所以一直未能拜会公主,请公主见谅。”
那内侍将婢女手中的宝盒一一打开,却见不是珍珠,便是玉翠。他跟着解释道:“这些都是中宫娘娘亲自为公主选的,还望公主笑纳。”
明月粗一浏览,低声说:“……这太贵重了,我没有……没有什么能送给皇后。”
内侍掩唇道:“您是公主,本就该匹配天下华贵之物,何谈贵重不贵重呢——东西奴婢们都送到了,那奴婢不打扰公主安歇。”
婢女们将宝盒陈列在案上,又逐次行了礼,规规矩矩地离开。
明月望着那些玉器首饰,不禁慨叹道:“他们送了这么多,我根本不会去戴的,只会放在那里生尘。”
可玉道:“公主先收着吧,或许以后能用呢。这也是陛下和皇后的美意。”
明月拿起宝盒叹道:“对啊,陛下要大婚,我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手,不过区区两只丝帕,我都要钻到地缝里头。”
可玉说:“陛下不会介意的,公主送什么陛下都如获至宝,他绝不会嫌弃。”
明月说:“那还有皇后呢?丞相的女儿,也定是见惯了好东西……可玉,你找件普通的衣裙,咱们去庵堂给皇帝和皇后求两只福袋。”
可玉帮明月逐一收起了宝盒,柔声道,“礼轻情意重,公主的心意,陛下和皇后一定会明白。”
午后,洛阳城南。
明月只着一身布衣出现在津阳门御道上,她游走在洛阳城中,贪婪着呼吸着洛阳的空气。
石榴花在枝头含苞待放,跃跃欲试,却一点也不芬芳。
这城中的石子路她曾与侯民走过,好似是多年前的同一个夏天,侯民站她身侧,陪她在街边买绢扇油伞。
那买绢扇大娘再也不见其踪影,买油伞的货郎也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卖狗皮膏药的瞎子,二郎腿一翘,好不自在。
阔别洛阳这样久,人和事都变了。
明月再无波澜,仿佛早已接受了一切,生死都走过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豁然接受的。
元明月一路行至庵堂,她站在熟悉的土地上望着陌生的清幽庵门,不知不觉竟屏住了呼吸。
那一年,血与泪都在这儿被烧作了飞灰,曾经的欢声笑语,挣扎痛苦,一时间再也无迹可寻。
可玉瞧见她眼底泛光,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娘子?”
可玉话音刚落,身后竟冒失冲来几个人,毫不留情地一把撞开明月,撞得明月肩头火辣辣地痛。
可玉一把扶住明月,怒道:“什么人啊!哪有这样的!”
明月抬头一看,几个家仆模样的人手里正扶着一个面色苍白的贵族女子。等那半昏的女子被扶入庵堂后,明月才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停了辆华贵高大的马车。
马车上有人咳嗽了两声,却跳下一个和玉仪年纪相仿的男娃娃,云冠玉带,瞧着便知是贵人。
男孩子向马车内禀道:“父亲,我去看看。”
刚才那咳嗽的男人在车内说道:“你去吧。”
明月心知肚明,这里不会有人把她放在眼里,她不加计较,拍了拍可玉的手:
“走吧,不要管他们,我们先进去上柱香。”
明月走入庵堂里,里头虽不像那些皇室佛堂金碧辉煌,雕栏玉砌,却也算古朴雅致。香炉底下纤尘不染,蒲团也理得干净整洁。
此刻在这儿,明月恍惚觉得自己成了外人,明明在两年前,这里还是她死都要作坟的家。
“来。”可玉点好供香递给明月。
明月昂头看着那冷面观音,连拜三次,上了香火,又去找庵中尼姑求请福袋。
老尼望着明月,念了句阿弥陀佛,惭愧道:“原来是主人归家,老尼失礼。”
明月与她素未谋面,便卖了个关子,故意问道:“此话怎讲?”
老尼双手合十,“若老尼没有说错,姑娘曾是此地的主人家,只不过这里早就改头换面,不复当年了。”
明月释然笑笑:“也罢,从前事也只作从前,既然你们庵堂建在此处,我便多投些香火钱。”
明月示意可玉,可玉往怀里一掏,抓了只金锭子。老尼连连作揖感谢,选了两只开过光的福袋和檀珠交到明月手中,又迟迟不肯松手,念念有词:
“老尼观姑娘面相,姑娘是天降的贵星,却又命带煞气,称孛星会月。”
明月半信半疑,讥笑道:“稍一打听就知道,这庵堂之前是谁的府第,法姑就算不装神弄鬼,我也会慷慨捐银的。”
老尼神色平静,握着明月的手仍自顾地说道:“阴晴圆缺自是月,悠悬折辉散作星。何必洒脱随风起,不拘一格是我流。”
老尼忽然认真道:“姑娘,若想化解此煞,则需要去贵。贵即刿,贵愈多,刿便多。”
老尼一通话使明月晕头转向,她正茫然着,身畔有人在不远处清凌凌地唤她一声。
“是你?”
明月转头,见到是她,她竟活着,一时竟激动起来:“清音!”
是那在永宁塔上囚着的小尼。
明月收起福袋,回头问她:“你还在洛阳吗?我还以为你会离开洛阳。”
清音见明月安好,也跟着会心一笑:“殿下不也是回到了洛阳,可能我们都命不该绝,福大命大。如今,尔朱一门也倒了,真是皆大欢喜。”
清音走近几许,拉着正合十着手的老尼,“这是镜圆师父,我们被放出城后,便是镜圆师父接济了我们,镜圆师父虽然与世无争,却与清河王妃有旧。前皇帝即位后,清河王妃便在此建了座清庵。”
原来,是这位清河王妃收拾了元明月留下的这座废墟。
清音和明月讲完了一大串才想起来的目的,她摇了摇镜圆师父,说道:“对了,师父,县主状况好多了,你要不要去瞧瞧。王爷等您有一阵子了。”
镜圆师父又合十掌心,慢条斯理道:“阿弥陀佛……县主那是旧疾,老尼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让县主落脚此处稍作休息。”
镜圆话音刚落,侧厢便施施然走来一位姿貌蔚然的清贵男子,口中还说着:“镜圆,许久不见,我说怎么迟不见你,原来是今日有客。”
听声音,是先前在那车上的男子,听他声音老成,人却年轻,看着和三哥差不多岁数。
镜圆弯腰行了一礼:“老尼招待不周,王爷见谅。”
明月见状,以为镜圆繁忙,便十分有眼力见地要走:“妾身没有别的事了,镜圆师父、清音,以后有缘再见,日后可能我还会再来。”
明月与那男子不经意地相视一眼,那人瞧她风姿绰约,甚至饶有兴趣地提唇笑了笑。明月则一点情面不留,就这样溜之大吉。
那男人望着明月夺门而出的背影,讥笑着随口说道:“洛阳城果然美女如云,镜圆,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女儿。”
清音低头偷偷笑了笑,回道:“王爷可不兴打这位娘子的主意。这位娘子可和王爷一个姓氏。”
那男人的笑意骤然消失,面色冷若冰霜,沉声问了句:“谁?”
清音道:“当年,正是因为此处曾是小国舅的府邸,王妃才买下这块地建了清庵。那位娘子啊,就是这府邸原先的女主人,小国舅的遗孀!”
男人眯起双眼,再次嘲道:“原来,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平原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