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哥,你……能说话了?”
“我又不是哑巴……”
“那你怎么不和程蔓说话啊?她那么照顾你……”
“我没那个本事给她和她家里幸福和安全感……”
“她家都认可你了,怎么能打退堂鼓?你就不怕伤她的心?”
“我不能现在把程家拖进来受罪,让他们走我妈和我前两次爱情结局的老路……”
“但是按程蔓的脾气不可能放弃的,她决定跟你在一起,就不会怕你爸使手段。这么多年来她在投资圈靠自己努力到今天,跟谁低过头啊,就别一直纠结那些和资本认输的往事了……”
他没答话,只是拿起了她留下的手环,黄毛上前帮忙戴好。
重启的窄屏上显示出身体监测的各项指数,心率偏快,血压略高,几乎清一色的浅睡期令人担忧。
“哥,要不起来走走吧,你这不吃不喝不睡觉的,身体都要坏了!”
“我一动就头晕……”
“要不给你切点冻梨?今天刚买的……”
“不行,我喉咙堵……”
他的声音越来越黏糊,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咳了起来。
黄毛赶紧扶他躺下,扯过被子匆匆盖好,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听完心肺量了血压,认真查看着体温和咽喉情况。
“感染期还没完全度过,现在开始有痰了。他有下过床吗?”
“没有,刚才他还说头晕……”
“目前是和脑震荡的症状叠加了,这两天休息得怎么样?”
“全是浅度睡眠……”
医生瞄了一下手环上的数据,顺带检查了近期的营养输液清单。
“先帮他把痰吐出来。”
然而拍了半天背,什么也没清理出来,胸口闷得堪比那晚的复苏一样剧痛。
探进舌根的吸痰管差点被他咬折,胃里和喉咙的双重排斥险些把酸液挤压喷出。
幸好医生速度够快,抽取完成后立刻撤出设备,并用生理盐水冲洗了口腔。
眼前缺氧发黑的他,只模糊听见医生挂上新吊瓶的动静。
“多休息,做好通风保暖工作,该起来还是得活动一下,尽量吃清淡高蛋白的食物。你现在体质下降得厉害,精神状态也不好,这对恢复都有负面作用。家属要帮助疏导一下心理,等痰的化验报告出来再看看病情变化……”
医生离开很久了,消毒了双手的黄毛还在给侧卧的他揉着肩背。
房间里紫外线杀菌后的气味尚未散尽,大半个身子酸疼无力,他只剩下频繁咳喘的劲了。
衣服下浸透了虚汗,反复震颤的脑子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整个人犹如扔进炒锅一样翻滚撞击,和不久前摔落雪坡的感受合成了冰火两重天的体验。
“黄……黄毛……”
“哥,咋了?”
“别把……今晚的情况……跟程蔓说……”
话音未落,他攒足仅有的体力猛地一咳,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吓得不轻的黄毛拼命把他拖回被窝,抄起小桶给他接住。
肺部爆裂一般的窒息感似岩浆贯穿入髓,耳膜仿佛不复存在,周围的一切化成了窜起烈焰的炽热熔炉。
“找医生……再开一针镇静剂吧,我真不行了……”
抽骨虚脱的他捂着犹如刀片缠绞的胸口放弃了,耷拉在床边针头移位的左手浮肿明显,明暗不定的手环屏幕上闪过动态严峻的最新记录。
夜深人静的亚布力,一间房子拉着帘幕的窗口里,还透着朦胧的灯光。
趴在炕桌上背诵的田爽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是在咬牙坚持。
刚刚洗漱完的程蔓撩帘进来,见此情景一愣。
“不是说今天就到这了,明天再复习一遍吗,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刚放下就忘了,必须要再看看!”
她不由分说,把摊满一桌的纸张全部划拉走。
“睡觉,这是命令!”
田爽没辙了,只好开始整理铺盖。
熄灯后的俩人,对着彼此若隐若现的眸子仍在交流。
“妈,我们俩真的能打赢这场仗吗?”
“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所有人的尊严,必须得赢!”
“我太心疼孔叔叔了,他是怎么长大的,吃的苦比我想象中多太多了……”
“他说得没错,和他爸比起来,你绝对是个天使……”
“行了,我都快把你逼疯了,还天使……”
“真的,那天你来参加同学聚会,他私底下亲口很认真和我说的。”
程蔓颇感意外,也有些心酸。
“今晚他自己在医院,不知道病情有没有好转……看他这两天精神上已经有类似创伤性应激障碍复发的症状,肺部又冻伤感染,不是短时间内能痊愈的……”
她担心地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都没有收到孔令麒和黄毛的未读信息。
手环检测的APP界面,居然显示着他已经进入深度睡眠了。
“他睡着了……”
“真的吗?”
“手环帮我们记着呢……我们也睡吧,明天的任务难度可不小!”
“好的,晚安了!”
“晚安……”
田爽不一会就没声了,内心踌躇不决的程蔓捧着手机想了半天,还是搁下闭上了眼。
天快亮时,他还是被咳嗽刺激醒了。
一个晚上没动弹,感觉从头到脚连骨带肉都摊在砧板上剁散了。
镇静剂的过度抑制让身体愈发沉重,脑子像高压炖过一样融成了浆糊。
黄毛在另一边睡得正沉,他用尽肌体剩余的力量摸过手机,僵硬的指头滑出那个熟悉的聊天头像,极其艰难地打出了几行文字,却始终没有按下发送的勇气。
直到盯着屏幕完全熄灭,他还是下不去手。
内心雪上加霜的他只能先把手机搁回去,颤抖的掌心没抓稳,手机哐当一下砸在了床头柜上。
惊醒的黄毛揉着打架的眼皮循声望去,见他斜趴在桌子上摇摇欲坠,赶紧跳下床过来搀扶。
他憋在嗓子眼里变调的哀嚎吓到黄毛差点撒手,不顾一切把他抱回原位。
“哥,怎么了?!”
“我……后背疼,腰也是……”
黄毛这才想起来,昨晚睡得太死,忘记给他翻身了。
等到医生复查体征时,他虚弱得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镇静剂不能用了,尽量自然入睡……肺部张力还是不够,体内毒素堆积太多,多给他活动身子,让他深呼吸把痰吐出来……”
黄毛小心按着他近乎报废的躯体,愧疚的道歉他半个字也没听进去,胸腔里伤痕累累的肺拉成了超负荷的鼓风机,依然只有烙铁般滚烫的灼痛在持续辐射。
与此同时的母女俩,还在抓紧出发前最后的时间在复盘。
“妈,不练了,咱走吧,打铁要趁热,孔叔叔还在等你消息呢!”
她其实早就想动身了,只是担心备战不足的悲剧重演。
要是这次再失败,别说是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怕是连人都保不住了。
“好,马上收拾一下,五分钟后出发。”
临行前,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环的监测情况,再次跌落常规值以下的各项属性令人揪心。
“小东西,再坚持一下,这一仗打完马上就回去看你……”
酒店的复古书房里,孔庆杉再次见到了二次谈判的程蔓,对田爽的出现稍有意外。
“程小姐,小麒没有一起来吗?”
“他身体不舒服,暂时歇着。”
“如果他又炸了不肯来,你直说就行了。这小子的脾气我太了解了。”
摸不清孔庆杉是真不知情还是装傻,程蔓没有过多解释,镇定地正式开了腔。
“今天约您见面,主要是先代程家表态,只要是孔令麒愿意,我们不会拒绝他的到来。“
“或许他在您眼里一文不值,但在我这里,他是等候多年的无价之宝。上次我也说过,他就是我的未来。我绝不会因为前进路上阻碍的各种人和事,放弃追求看好的目标。”
孔庆杉打量着她坚定的目光。
“他当着你和父母的面就那样走掉,甚至贸然提出要倒插门。这样不把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和男人尊严认真对待的废物,你们还打算接受?”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事业上为了让更多用户获得美好家庭而努力,感情上全程体贴照顾我和程家人。无论是不是倒插门,都不影响他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他是在一些方面还不够成熟,也不够完美,但是他有着我半辈子领悟不到的思想境界,是我可遇不可求的良师益友。这是我认定他的原因,也是共度余生的核心竞争力。”
“他能让你对自己一见钟情,我不否认眼光敏锐。可他骨子里的善良懦弱、心软浮躁,不是做大事成大器的禁忌吗?想想你当初写的那份行业报告,哪个字是冤枉他和多比的?就凭他到东北的这几天,对你卑躬屈膝百依百顺,让你瞬间觉得可以托付终身了吗?”
程蔓淡淡一笑。
“您的这段话前半部分是事实,但具有片面性。他做不到资本凌驾于感情之上的确是硬伤,可那是在普通事业上的缺陷。他选择的事业恰好是要用感情孕育出来的,最终的目标仍然是优先建立温暖的家园,所以这次不能一概而论。他如果真的遗失了那颗赤子之心,才是完成梦想的大忌。”
“我的行业报告确实没有描述错误,只不过是一次管中窥豹的阶段性记录。您的布局也正是让我只能看到他纨绔子弟的包装,诱导我视而不见他纯真自强的本性。”
“他起初慑于我的气场,去学习二人转讨好和担任司机为我忙前忙后。可是从知道我和女儿的关系不好开始,他主动分析其中的原因,不惜揭开伤疤现身说法。面对这些我做母亲到现在从来没有料到的发展趋势,他是预言家,也是活样本,而且能反思、会解决,打心底里为减少一个和他同样遭受精神折磨命运的孩子着想,而不是以这个事情胁迫我松口。这些千金不换的品质和宝贵的阅历,拯救了我随时可能失去的亲情。”
“他也许没有达到你我级别的优秀,但在追逐自己规划的成功路上一直拼搏。我曾经以为他是靠家里的富二代,直到他告诉我所有的生活费都已在毕业时打回,创业也是没拿过你们一分钱,奋斗多年不卑不亢。虽然成长环境对他的性格依然有明显影响,但是灵魂的底线他做到了坚守不移。”
“情人眼里出西施,你既然已经认定他,当然不会说他不好。他在你跟前应该不止一次发脾气了,这种无论是在事业还是感情上都极其不稳定的风险,你真的会无条件默许吗?一个男人连大局观都意识不到,每天顾虑的只是一些儿女情长,这是干大事的人该有的表现吗?”
“既然您如此看轻感情的意义,为何在抛弃他们母子后还要操心他的前途?你们明面上是父子,实际上是仇敌。而且您早已另组家庭,也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家业继承人儿子。他在创业上不触犯您的集团,恋爱中没损害孔家门面,可您坚持打压至今,不还是因为他在心里始终是您儿子想收归原位吗?如果仅是单纯避免遭到报复,您完全可以斩草除根,何必等他低头回归内部高层的那一天?”
“您是讨厌他、嫌弃他,一旦倒插门让孔家名声折耗,潜藏在思想深处的地位矛盾立马爆发,证明您依旧重视所谓的脸面,要挽回就必须启用你们之间藕断丝连的关系。”
“您想操纵他、对付他,认为儿子就该服从父亲的意愿,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去夺走他的所有成果。但是他除了输掉事业,其他寸步不让,这难道不属于投资损失的情况吗?您向来不做亏本生意,干嘛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去抢他的公司?根据前两次的谈判,之前的人工智能公司经济效益良好,多比也是拆分重组以后利用价值不小,假如这些都是没出息的产物,您操作结束之后全盘收入囊中又是为什么?”
孔庆杉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了,一直在旁边聆听的田爽,默默给嗓音略哑的程蔓倒了杯水。
“程小姐,孔家的事你没有深入参与过,其中的细节问题不便具体透露。你护着他我是没法反驳,可是程家各人在事业成就上良莠不齐,你也在顺利落户上海后没有考虑返回出手相助,包括接触多比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