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应该从我们结婚的第一年说起。”林烨第一句就抛出一个炸雷。

“我们结婚了？！”

盛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复读机，她好像听不懂林烨说的话，只能机械地重复着他的前几个字。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似乎出人意料，但又像是情理之中。盛瑶忽然感觉有点羞涩，但是如今这种环境下她又觉得气恼，还有一丝尴尬。

“这…很值得吃惊吗？”

林烨的声音也有些磕巴，他没想到盛瑶的反应这么大。

盛瑶好奇，“我们有孩子吗？”

“没有。”林烨的声音听不到任何起伏。

盛瑶却松了一口气，“那我那时候是做什么的？”

“小学体育老师，你还开了一家女性健身房，不过后来有编制的工作不允许有这种兼职，你也就把它关了。”

林烨的话没有说全，盛瑶原先的打算是辞去学校的工作，专心经营她的健身房。

但后来，他们的背负了巨额的医疗费，她不得已才将健身房卖掉。

盛瑶哪里知道这些，她想象了一下那时的自己，“听起来还不错，你不会再骗我了吧？”

“我没有骗过你。”林烨苦笑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是真是假，等你回忆起那段时间就知道了。”

“对哦。”盛瑶这才反应过来，“我的记忆呢，你们怎么把我的记忆弄没的?”

"通过脑仓。"林烨解释道，“通过脑仓，重复循环你18—22岁的生活，让你忘掉后面的记忆。”

“为什么是22，你刚刚还说故事发生在我们…后的第一年。”

“只是方便检验而已。”林烨语气淡淡的，好像没有在意到盛瑶磕巴的部分，“我们在22岁重逢，如果你忘记我了，那就说明记忆清洗成功了。”

那段记忆清洗得很艰难，也很痛苦。

盛瑶后面的记忆太过绚烂，也太过沉重，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也是她最痛苦的时光。林烨一直反复了七百多次，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才出现了一丝陌生。

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是盛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她总感觉他四两拨千斤地带过了很多细节。

算了，未来还很长。

她应该，还会和他以这种形态呆很久。

盛瑶觉得自己需要消化一下，“我能出去看看吗？”

她在冰棺里呆的太久了，她也想去摸一模真实的蓝天，去看看这个百年后的世界。

“现在太晚了，外面可能会有野兽。你去我原先的办公室吧，那里可以看到很远。”

盛瑶点了点头，没有坚持，沿着林烨为她亮起的灯光，乘坐电梯，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没有冰棺和仓库保存得那么完好，绿色的藤蔓甚至已经沿着玻璃爬进了窗户，遮住了大半窗户。

不过今晚的夜色很美，明亮的月光洒在大地上。

盛瑶坐在办公椅上，从落地窗中能看到很远，原先的路面已经被绿色占领，植物在原先的楼宇中纵横交织，沿着钢筋的骨架向上生长。

她开了一点侧边的窗户，凉凉的晚风扑在她的脸上，她看着眼前不再发光的大地，终于开始接受了他所说的现实。

整栋大楼，整座城市，甚至整个星球，或许，都只剩下了她一人。

盛瑶以为自己会被巨大的孤独所吞没，但她没有，她的眼睛可以瞥见脑机微弱的呼吸灯光，她知道，还有一个人在陪她。

身后的衣柜里有林烨先前准备的毛毯，毛毯不算新，都是楼里的小机器人好不容易翻找到的，不过他已经让它们清洗过了。

“你继续吧，为什么他们会察觉不到我的存在。”盛瑶给自己盖上一条毛毯，窝在了他的办公椅里。

“因为我。”林烨说道：“是我的错，我当初意识到了或许会有一场大型的灾难，但显然，意识得还不够。

盛瑶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轻轻弹了一下眼镜的镜腿，“有事说事。”

林烨叹了口气，“当时我们周围许多人都生了重病，周成是，我也是。我害怕你也会生病，所以我在临走前，将自己的大脑卖给了育仙，换来了脑仓合同中的附加条件。”

那是他们婚后的第二年，第一个出问题的便是周成。

他选择了在傅乘风的手下硕博连读，他们组内的压力很大，老师能给的助力也很少，他经常在实验室里一呆就是一整个通宵，每次见面时脸色都差得吓人。

他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甚至偶尔还需要盛瑶的扶持，很快就染上了烟不离手的毛病。

他和盛瑶还因为这事还大吵了一架，俩人宣布从此分道扬镳。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与他都没有联系，直到他在手术前，拨通了林烨的电话。

他得了肺癌。

或许是因为发现得太迟，又或许是他真的太累了，他甚至没有多坚持几个月，就匆匆的走了。

他在走前，同意了育仙集团的脑仓实验。

这个项目他们组也有参与，周成隐隐约约了解一些情况，他知道报酬很丰厚，所以想着死后还给盛瑶留下些什么。

再后来，就是林烨。

他的病来得比周成还要汹涌，他在周成去世后的几个月内发现骨癌。那个时候，他刚刚成为脑仓项目真正的负责人，即将要和傅乘风签署了脑仓的租赁合同。

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对这个方向有了相当的敏锐性，他一眼就看出了傅乘风所谓机械人计划未来可能会带来的隐患。

他和傅乘风私下交流过很多次，在他的劝说下，傅乘风终于同意为合同加上了附加条款：机械人不允许进行自我更新和迭代，以及，在脑仓和未来机械人的数据库中，不允许存在与傅乘风相关的任何文献以及数据。

这俩条，被写在了脑仓以及机械人最底层的程序里。

这是盛瑶逃出第一个幻想世界的真正原因，也是让机械人在几十年内就迅速走向灭亡的根本原因。

林烨最后的那段时光，盛瑶的状态比他还要差。

她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需要面对俩个至亲的重病，却还要努力在他的面前强颜欢笑。

或许是他觉得再继续下去，盛瑶只会比他崩溃的更快，或许是他和周成的病都来得太过离奇，他冥冥之中意识到未来会有一场大型的灾难。

他祈求盛瑶可以在脑仓中陪他一段时间，盛瑶同意了。

他找到了育仙的高层，同意了死后捐献自己的大脑进行脑仓的维护。

他不要钱，他只要自己的爱人可以安眠在冰棺内，存放在育仙科技的大楼内，而他，要拥有这副冰棺的唯一控制权。

她未来的人生很长，他原本只是想让她暂避未来可能出现的风暴，待到她可以接受现实，待到一个真正鸟语花香的时代再将她唤醒。

却没想到，这一觉会这么长。

育仙同意了他的请求，他们在数据库中抹去了所有与18层所有的相关信息，也抹去了有关它所有的模拟，甚至在傅乘风的那份合同下加了相关条款，将这一条写进了脑仓和机械人的程序中。

所以机械人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育仙科技的大楼里，还有18层的存在。

也不知道，那里，还藏着最后一个人类。

……

盛瑶终于明白了那个她为何不肯按下那枚按钮，如果是让现在的她在连续经历过周成和林烨的离去后，还要再忍耐几十年的孤独，那她肯定也做不到。

那太残忍了。

所以她原谅她了。

盛瑶沉默了许久，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她无法像真正听故事一样无动于衷，但在她经历了那么多离奇副本以后，又觉得好像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副本选的真好，在副本中她见识过了那么多的生死离别，又零零散散经历了百年变迁。

如今一想到现在已是百年之后，他们的离去，似乎也没有那么让她难受。

林烨在说完一切后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耳机上那个小小的呼吸灯在闪烁。

“那些副本选得还不错。”

过了很久，久到林烨都快要以为盛瑶已经睡着了，盛瑶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是吗，我以为你会觉得太难了，我还偷偷删了一个呢。”林烨没想到盛瑶居然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笑了一声。

盛瑶好奇，“删了什么？”

“原始森林，也就是我们现在。”林烨说道，“这个计划不是我们第一次实施了，前俩次都你都会卡在那个副本，差一点就死了。”

盛瑶是通过冰棺连接，和其他脑仓里的大脑不同，如果她在副本里死亡，那就是真正的死亡。

前几次林烨都差点要被她吓死，所以他私自改了她原先的计划。

在她原先的计划中，林烨几乎没有戏份，只要在幕后调整好副本就好，但前面几次状况百出，他不得已只能先带着盛瑶过几次副本。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最主要还是由于他的私心。

轮回重复的次数远远超出他们原先的计划，他深知，日后想让她再恢复记忆实在太难了。所以这一次，他跑到了大厅，精心设计了这场重逢，等待22岁的盛瑶上钩

他太了解盛瑶了，他只需要略施小计，就能保证自己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了盛瑶的点上。

这一次，他们的关系进展速得甚至比现实的更快更猛。

他知道这样不好，但他就是不甘心她就这样忘了他。

盛瑶不懂这个男人心里的花花肠子，她更关心那个副本，甚至有些跃跃欲试，“我是怎么死的？”

林烨：“为了救一个小女孩，你知道，救了她，你就一定会死，但你每次都会救她。”

像是她会干的事，盛瑶笑了。

她拉开了角落里他事先准备好的沙滩床，躺在上面，“我困了，我要睡会。”

“好，晚安。”林烨熄灭了办公室的灯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