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许观知没从这句话里听出敌意。

从临时收容处下降后她身上没有任何的武器，脚落在地面，许观知没有贸然回复或行动。

她在脑子里盘点着自己身上剩余的东西，收获的前提是要杀死对方，同样是boss，但是她跟黑港核心之间的战力差距很大。

硬拼武力她绝对会死的很惨。

降落的地方没有光线，日记里还剩余道具中唯一能起作用的只有【一等作品】，这张道具卡目前实验的作用是可以收纳尸体，但道具卡的上限应该较高，道具的初始收容物是上一个副本中的蜡笔人，结合后面的实验许观知猜测或许这张卡真正的使用方式是收容怪物的尸体二次利用。

但这只是猜测，【一等作品】的真正使用方式是否是这样还需要验证。

除去这张道具卡以外她身上能造成伤害的东西只有流淌自血液里的火，但身体的内部已经化成黑潮，构成人类的血肉已经消失不见，火是否还能使用又成了一个问题。

综合评估下来她的胜算甚至达不到百分之五十，这消息实在是令人绝望。

许观知乐观的想，但是目前也有好消息，敌方的侵略程度没有达到百分百，或许这恰好证明了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不算太大，她还有挣扎的空间。

在她思考的间隙中，那道男声见她久久没有回应，没忍住：“……你为什么不理我？”

许观知蹲下身子用微光探索着这片黑暗。

“我为什么一定要理你？”眼前的光线朦胧的几乎是再看两眼就会眼瞎的程度。

“……你难道都不好奇这里是哪里吗？”嗓音的主人听上去很郁闷。

许观知揉了一下眼睛：“所以这是哪里？”

“……我的、身体里？”男音不太确定的说着，这个形容听起来有点奇怪，他有些纠结了。

这是……什么回答？许观知愣了一下，她是被黑港核心拉进这个世界的，难道这个跟自己友善对话的就是黑港的核心？

“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另一个我的身体里才对。”思考了片刻后他确认了答案。

另一个我的身体里？

少年的说辞很容易让许观知跟记忆里看见的人相关联：“你是陈明？”

“你认识我？”声音的主人——陈明显得比许观知还惊诧。

“……姑且算是听说过。”许观知一边试探着往前走一边回答陈明。

核心共享的记忆自从她跳下来以后就断开了，画面最终停止在陈明坠入黑暗的那一瞬间。

那种迫切想要拥有什么的贪婪还蠢蠢欲动的瘙痒着，鼓动着许观知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掉脑子里多余的记忆。

对于陈明的做法她没什么感想，想获得家人的欲念没有什么错误，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陈明与小之的做法有部分的吻合，她不是裁判，没资格去评判陈明的行为。

陈明短暂的沉默了一会：“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这得问另一个你了。”许观知用手摸索这个地方的大小：“话说，你现在还算是人吗？如果不是人的话是鬼吗？”

这又是什么问题？

陈明哽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对方的脑回路，脑子许久不思考会生锈，他思索了很长时间才慢吞吞的回复道：“应该两种都不是吧？更像是没有躯体的意识这种的东西？”

“意识体？”许观知屈指敲了敲空气，骨节处传来碰到什么物体的触感。

“……可能吧。”陈明说话的音调很怪，或许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开口的缘故。

许观知的手顿了一下，核心显然跟陈明有关联，但对方的反应看起来很……迟钝？似乎完全不知道被孵化的另一个自我干了什么。

核心可以被一分为二吗？如果可以的话，自己把这道意识体杀了是不是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收获？

但是意识要怎么杀呢，许观知一时间有点犯难，她对于这个完全没有经验。

“来聊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件事情？我之前有看见你的日记，分裂？你是织绪者吗？”现在的状况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许观知收起日记，继续探索这个空间没什么意义，她垂眼，让眼睛习惯黑暗。

“日记？”陈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郁闷：“我没写过什么日记。”

“如果你是指那本书的话，我或许是你说的织绪者。”短暂的停顿后陈明给出了回答。

唐松萝找到的日记中，日记主人的哥哥是接受了曙光一线的疗程以后才成为的织绪者，传输过来的记忆里陈明从睁眼起就拥有启蒙之书，两者的身份显然不吻合，陈明不是日记主人的哥哥。

但如果不是陈明的话又会是谁？陈娜是陈明孵化出来的另一半自我，在传输过来的记忆里陈家不存在另一个小孩，那么日记的主人会是谁？陈娜吗？

线索与线索之间缺乏了关键的桥梁，许观知一时间很难缕清这段故事的始末。

“你被关在这里有多久了？”

“不知道。”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你为什么被关进来？”

这会陈明的语速变快了：“一个问题换一个答案，我已经回答了你很多个问题，现在轮到你。”

这听起来公平，许观知犹豫了一会是否要如实回答：“不知道，睁眼就到这里了。”

她不确定陈明对于陈娜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无疑是陈娜的创造者，哪怕最终的结局并不是太好，但终归这是他所创造的家人，她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判断陈明，所以她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你被困在这里这么久难道除了我以外就没有见过别人吗？”

“没有。”

“你见到陈娜了吗？”陈明追问。

许观知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的选择，显然陈明对于自己的另一半怀抱的态度绝非是恶意。

“我不确定算不算见到陈娜？我没跟她正面交锋。”这个回答许观知给的是真实的信息，她确实不确定核心的身份，在被指南送到这个地方前她甚至不知道核心究竟是男是女。

“要是一直出不去的话，我会怎么样？死掉？还是被另一个你消化？”日记里的死亡倒计时从5小时起疯狂往下跌，掌心里握着的指南烫意惊人，许观知的外壳还在崩裂，如果外壳完全碎掉以后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保持意识，留给她的时间很紧张。

这个问题并没有马上得到回答，陈明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他不说话，许观知也不催他，气氛一时间焦灼了起来，仿佛这是一场谁先忍耐不住谁就败北的博弈。

“……你知道陈娜？为什么？”陈明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突然下沉，显得冰冷。

许观知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糟糕，露馅了。

核心传输过来的记忆很自然的就提到陈娜，她一时间居然忘记了陈明并没有跟自己提起过陈娜这个名字。

“你知道我是从外面来的吧？”她稳了稳：“我知道陈娜是你的妹妹，何文和陈方明是收养你的人吧？”

既然已经暴露了陈娜，那不如让信息暴露的更彻底一点。

“你被你妹妹关在身体里这么久，难道就不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陈明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半响，他冷笑了一声：“你在套我话？如果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你现在也见不到我。”

他的语调重新平缓了下来，开始回答她的上一个问题：“要是一直出不去的话，你可能会变成一具尸体，然后被丢出去也说不定。”

许观知没在意他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倒不如说陈明的话给她提供了某种思路。

“你的身体，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是一件死物了对吧？”

陈明没吭声，如果真要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的话他压根不存在身体，他一时间摸不透许观知要干什么，但隐约间有股不安感冒了出来。

黑暗里朦胧的再次亮起了一点微光，光一闪而过，只照亮了半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陈明隐约看见了书脊的阴影，那半只手掌从书中掏出了什么东西，随后一股熟悉的吸力从深处传来，他的意识被具象化的扭成了麻花，在一阵头昏眼花以后，陈明像是打包完毕的行李被塞进了箱子里。

黑暗随着被拍在地面的道具卡逐渐消散，脚下漫过熟悉的液体，是黑潮。

潮水从窗沿往外流，许观知回头去看，指南搭建的临时收容所已经摇摇欲坠，窗口像是源泉，源源不断的黑潮从中往外流淌，她低头看掌心。

手中有两张卡片。

【一等作品】

卡片里雪鹿的尸体已经处理掉了，取而代之的图片是一团漆黑的不明物。

注2：收容物——嫌疑人C的尸体，生前似乎做了什么相当了不得的事情，以至于死后连具体的样貌都没有，这就是传说中的毁尸灭迹吧？本召唤物可跨越虚幻与虚幻间的界限，传递真实的信息。

【boss行动指南】

——当前核心破损程度已达到80%，经检测，该副本boss距离您190m、170m……boss持续逼近中，请您做好准备。

许观知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抬头，只见天顶细密的晾衣绳间攀附着一只等人大小的蜘蛛，海藻般的长发与晾衣绳黏连在一起，蜘蛛的足是肉色的人手，她灵活的踩在绳与绳之间，冲着自己冲了过来。

头顶有光线亮了起来，许观知捏紧了手中拿出的道具卡，心沉了下来。

她隐约明白为什么‘家’会出现了，如果晾衣绳就是这只核心的网，那么从进副本以来，她和唐松萝就一直处于核心的注视之下。